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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06月30日16:42 外灘畫報
本屆上海電影節明星雲集,但最受關注的焦點人物依然是李安。在上海逗留期間,除了接受了華語電影傑出貢獻獎、復旦大學榮譽教授的稱號外,李安還在為下一部新片《色戒》展開準備工作。對媒體一向敬而遠之的李安還是接受了上海電視台《可凡傾聽》節目的採訪。
李安一到上海,等待他的就是上海國際電影節的華語電影傑出貢獻獎, 對此大概連李安自己也覺得很意外。
緊接著李安又被復旦大學授予視覺藝術學院榮譽教授的稱號,這讓他想起了一直希望他能為人師表、有一份穩定而實在的工作的老父,他說:要是父親在天之靈知道我終於當上“教授”了, 一定會很高興。
在好萊塢那麼多年,李安的電影類型之多變即便在整個國際影壇都極為罕見。李安多次提及,用西方模式拍電影實是無奈之舉,電影由西方發明,而中國電影從內核到外殼都絲毫沒有話語權。李安不斷嘗試著去挑戰好萊塢權威的主流文化,他說:“我像有變色龍一樣的能力,到一個地方就融入到裡面,可是變色龍是沒有骨性的,而我又在那當中有一種骨性。”李安把這種“骨性”解釋為中國文化中的“天人合一”、“若即若離”的境界。
此行上海,李安同時要為他下一部新片做準備。故事來自他本人十分崇拜的張愛玲寫了十年的小說《色戒》, 他戲稱:“從女性的角度去看待革命, 一個女人去色誘漢奸,這個東西對我誘惑太大,我又興奮了。”
C= 曹可凡
L= 李安
C:大家都覺得李安獲今年奧斯卡獎是實至名歸,因為覺得是奧斯卡欠了李安一個獎。聽說你自己反而倒並不是特別開心,因為你期待的是能夠榮膺最佳影片獎?
L:當時我是覺得有點不平之氣, 過了一天就過去了。
C:我覺得你是一個比較害羞的人, 拍這樣一個片子,尤其要拍一些性愛場面,是否會覺得有些不自如?
L:會。不過,電影開拍以後就不會了,那時候很專注。當然我不會特意去賣弄色情。我覺得,我如果做得不夠的話,是對不起那個電影,對不起觀眾,對不起那個題材。如果我做得太過的話,我又對不起演員,好像在剝削他們。演員都是專業,對表演有熱情。其實我們也不太去討論這個, 他們就這麼去做,工作起來就忘了什麼害羞不害羞的,但放映出來有時候會有點緊張。
“太太是奇怪的水瓶座”
C:小時候,你是不是那種特別調皮的孩子?
L:也不反叛,特別乖。心不在焉, 老是發呆啊,上課不專心,聽話有時候魂就游出去。反正,我覺得在真實的世界裡面,我不是太專心。我這個人不拍電影的時候是暈暈叨叨的。
C:你到了美國,在紐約大學學電影,拍一個學生電影時,把你太太, 當時還是女朋友的錢都花完了是吧?
L:對,她存在我那邊的錢。很奇怪, 我這個人平常很講理的,可是到拍片好像變了一個人。我拍片錢不夠,我也沒跟她講,就這麼用了,也沒有覺得良心不安,也沒有覺得要打個招呼,就事後講講。花了八千塊美金,她也沒有什麼話講。
C:你決定留在美國做電影,卻先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六年的等待,你曾經說:如果有日本武士氣節的話,我早該切腹了。你說過這樣的話麼?
L:對,中國人能夠忍辱負重,這樣子做人比較有點彈性,還好有這個彈性,我撐到了後來。
C:你太太經常說:我對李安的方法是,把他扔在一邊,讓他自己呆著。
L:她能夠讓我自己呆著,給我創作空間,這個對我來講是很大的福報。
C:據說那段時間岳父岳母到美國來的時候,大家在家裡都不敢談電影這個話題?
L:對,做人麼,總不能太二百五, 哪壺不開提哪壺。我心情很鬱悶的時候,太太一下飛機就會跟他們講,不要提電影啊。有的時候老人家關心你, 問怎麼樣了?越問越難受。我想很多人都有過這種鬱悶、落魄、壯志未酬的經歷。
C:那段時間你主要做些什麼呢?
L:寫劇本啊。電影的點子,說實在的,真的很難想,電影做了一百多年, 什麼東西沒有想過?我每次想到什麼東西,都已經有五六部片子在那邊已經開拍了。新的題材,我一個窮藝術家麼,也不會有人放在我手裡。現在人家有好的東西會給我看,當然還有年輕人在受苦受難呢!他們就要自己寫。
現在回想起來,一切都很合理,也沒有什麼不公平的。
C:我特別想知道六年柴米油鹽、鍋碗瓢勺的生活,為什麼就沒有挫敗掉你的銳志?
L:有啊,到第六年就挫得差不多了, 所以我覺得很多事是命中注定的。我拍第一部《推手》的時候,真的是很沒有信心,可是攝影機一轉,那個勁我就來了,我就知道,好!接上了,還好沒有斷掉。
C:據說《喜宴》裡有很多場景都是你和太太結婚時候的一些場景的複製,那條紅被單就是你結婚用的那條是吧?
L:是,喜帳和喜簾都是。我們家的老大就是那個被單裡面做出來的。年輕人要拍片,那可是苦了,有什麼都拿出來,不拿工錢。我這輩子到《喜宴》拍完、分紅了才第一次拿工錢。以前也沒有賺過薪水,可是很樂乎的。很多朋友幫忙,不拿錢幫忙,我自己的東西那還用說,統統拿出來。
C:當這部影片得了金熊獎以後, 太太是不是特別高興? L:這些對她沒什麼,大概挺好玩的吧。她沒有什麼反應;也沒有說“哎呀,我們終於熬出頭了”之類。這些俗套她都沒有。有的時候我也搞不懂, 覺得她不太正常還是怎麼的?她是水瓶座,是比較怪的一個星座,不大喜歡傳統。穿衣服也比較無所謂,愛怎麼做就怎麼做。她是一個好人。
要哄章子怡是很容易的事情
C:當時你之所以想拍《臥虎藏龍》是不是對武俠、江湖還是有幻想?
L:中國有一些官樣文章,詩詞歌賦, 它們都是正面的;我覺得武俠小說它是一個背面的東西,好像月亮的背後一樣, 它是一種潛在的心理,所以它反射了中國人過去的很多的壓抑。
C:那時你對章子怡要求特別高?
L:我覺得已經降低很多了,可是我覺得她扛起來的是我們中國潛在的一條龍,我們心中的玉嬌龍,這對她來講是很好的磨練。我要哄她一個小女孩是很容易的事情。
C:章子怡常說那時候每一段戲拍完後,李安導演總是會擁抱一下楊紫瓊, 所以那時候她覺得有點失落感。
L:楊紫瓊在美國、英國、中國香港都呆過,這種擁抱是很自然的事情。章子怡是我第一次到內地來拍片時碰到的年輕女孩子,我去擁抱鼓勵她,也不曉得應不應該。這邊習俗怎麼樣我也搞不清楚,我也不敢隨便亂抱。人家說這個導演怎麼..
C:怕引起人家誤會?
L:不但不抱,我正眼也不會去看她。對,非禮勿視。現在我再跟章子怡合作,再有一個19 歲的新人,我當然是抱章子怡不抱新人了。
C:當時你在這部片子拍攝之前特別讓周潤發、楊紫瓊和章子怡做了一些功課,都是一些什麼樣的功課呢?
L:每個人不太一樣,很多就是語言、國語的訓練。周潤發我希望他練練太極拳、把身段練一下,我希望他有一些鬆弛的並且儒雅的氣質。楊紫瓊練很多的武打。章子怡的功課又多了,她每天要做13 個鐘頭的正規課程。
C:做點什麼呢?13 個鐘頭。
L:很多啊,她們現代女孩坐沒坐相,站沒站相的。禮儀啦,一些知性的東西啦,看書啦,練書法啦,就是人得端正。
C:玉嬌龍跟俞秀蓮這兩個角色也有你太太的影子?
L:都有,我認識的女人也不多, 老想到太太身上。不停地挖掘。中國導演像皇帝,外國導演像總統。
C :《理智和情感》是你去美國接拍的第一部影片,我覺得讓一個中國導演去拍簡•奧斯汀的小說,就好像是讓斯皮爾伯格來中國拍《紅樓夢》一樣,你怎麼膽敢去接這部影片呢?
L:怕,也會害怕,可是有愛瑪•湯姆森、有那麼好的劇本、有人投資, 想了兩個禮拜,機會來了不把握也罪過,就硬著頭皮去做。
C:你拍《理智和情感》的時候, 面對愛瑪•湯姆森、休•格蘭特這些大牌的演員,你覺得一個中國導演容易去駕馭他們嗎?
L:當然不容易,我到拍《理智和情感》的時候,英文連整個句子都講不全呢!一緊張起來,幾個字幾個字那麼蹦,不過不管怎麼樣也把它做出來了。
C:在片場會和演員有衝突麼?
L:頭一個禮拜是很吃力,而且他們不曉得我能不能拍,一排人都在那兒聽我怎麼導戲。也不光是演員,連工作人員也要爭論半天。那個壓力很大的。但過了一個禮拜就好了,片子出來,總公司看了覺得很漂亮。頭一個多月是很辛苦的,最後支撐我的也可以說是僅存的一點民族自尊心吧!我覺得不能被打垮,一定要堅持。一方面我要跟他們學習,因為畢竟是他們的文化;另外一方面我要把握住觀點, 這是中華文化調教出來的,那個東西我不能放棄,所以就磨蹭磨蹭吧。
C:你說過做導演在中國和在西方是不一樣的,在中國拍片,導演就像皇帝,在歐美拍片,導演像總統。
L:在港台,導演是很權威的。每天大家來看著你要幹什麼,我是比較習慣中國做事方式的。你聽話聽到一個階段以後,年資到了,就可以就讓人家聽話。王家衛拍了2 個月可以從頭再來,大家也不講一句話,他就不用跟人家討論,所以做皇帝的話就做得比較自在。做總統的話,還得對議會,什麼都要講清楚,他就會覺得做總統英雄氣短。
C:那你自己是想做皇帝,還是更想做總統呢?
L:還是總統吧。總統還是要做抉擇的,對國人對世界還是有影響力的,我覺得那個樣子就行了。
C:現在中國內地的導演都有奧斯卡情結,都希望自己能夠拍成一部大片,你對這個怎麼看?
L:其實我很想得了便宜還賣乖地說:不會把奧斯卡當作一個目標。獲奧斯卡畢竟是最露臉的一件事情,所以把它當作一個目標,哪怕是虛榮也好,目標過了以後就可以安心地做一些該做的事情。我希望中國以後有一個自己的奧斯卡,別人如果能在我們的地盤得一個獎的話,他也會舉國矚目,我希望有這麼一天。
(本期《可凡傾聽》將於7 月16 日、23 日晚22 點在上海電視台新聞娛樂頻道播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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