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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昉談延緩人口紅利:理解勞動力價格上漲時代

http://news.sina.com 2008年05月09日 02:54 北京新浪網

    本刊記者 陽 敏 發自北京

  今年“兩會”新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委的蔡昉,也是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所長,人力資源研究中心主任。蔡昉的研究領域跨度很大,涉及農村經濟、發展戰略與經濟改革、經濟增長和勞動力遷移等諸多領域,研究成果引人注目。同時,蔡昉又是個樸素的人。他說:“我不是弗里德曼的信徒,也不是凱恩斯的信徒,我不過是中國農民的信徒,他們最會制度創新。”

  從去年至今,物價上漲都是人們最關心的話題。同時,勞動力短缺成為長期趨勢,勞動力成本上漲,又使得當前的經濟形勢更為複雜。本刊記者在北京對蔡昉進行了專訪。

  通貨膨脹與務工收入

  《南風窗》:從去年至今,物價上漲都是人們最關心的話題。同時,勞動力成本上漲,又使得當前的經濟形勢更為複雜。我想,讀者非常希望了解您對於當前物價上漲的看法。有專家提出要防止務工收入過快增長,以作為緩解通脹壓力的方法之一。這個觀點引起了很大爭論。您怎麼看這個問題?

  蔡昉:那我們就從這個觀點談起吧。首先,這個觀點肯定是錯誤的,也可以說它一半對、一半錯,但根本上是錯的。

  它一半對,就是說它也很難得,它把現在中國面臨的通貨膨脹壓力,或者說是結構性的價格上漲和農民工的務工收入挂起鉤來,應該說相當多的人並沒有看到這一點。現在大多數人都在講,防止通貨膨脹歸根到底要用貨幣手段。因為大家很容易就引用弗里德曼的說法,“通貨膨脹不管何時何地都是貨幣現象”。換言之,通貨膨脹是因為貨幣發行多了,最後就是要收緊銀根、緊縮信貸。

  你提到的那個觀點有難得之處,因為它表明了一個結構性的關係。比如我們說農民越來越多進城打工,中低收入家庭因此而增加了收入,他們收入提高以後,也就是說,整體上收入分配狀況有所改善,改善以後有兩個特徵:第一,他們(中低收入家庭)消費傾向比較高,也就是說,收入增長以後他們最容易是去消費、去買東西。第二,這一類家庭的恩格爾系數比較高,也就是說,他們提高收入以後,消費的主要支出在食品上,因此造成食品的上漲,現在的通貨膨脹率里頭80%以上都是食品價格推動的,而所謂的核心CPI實際上沒有什麼上漲。所以,我覺得從這一半看是正確的。

  那麼,關于弗里德曼的說法,“通貨膨脹不管何時何地都是貨幣現象”,其實我並不是認為這句話不對,但是從字面上去理解它,沒有什麼可操作性──除非你認為任何時候有任何物價上漲就是貨幣問題,唯一的辦法就是收緊銀根、控制信貸。所以我認為這種說法還是比較片面的,從理論上看是很徹底,實際上並不一定對症。

  其實細想,從弗里德曼本人來說,他自己也有這種結構分析的方法論。比如說,他為了批判過去通貨膨脹和失業的關係,對失業做了結構分析,從失業里頭剔出了一塊,叫做“自然失業率”,就是和經濟周期沒關係的失業,它總是存在,包括結構性的、摩擦性的失業。我想說,要是我們按照這個方法做結構分析,我們同樣可以說,畢竟不同時期出現的通貨膨脹,總是有不同的漲法,那麼我們看看這次是什麼樣的情況──既然這輪價格上漲主要由食品價格推動,食品價格又是中低收入家庭增加收入引起的,那麼我們要著眼這一塊。

  至於說到務工收入上漲,那是勞動力市場供求關係的反映,在市場經濟條件下,我們沒有任何合理的手段,也沒有任何理由要去幹預勞動力價格的形成。再者,經濟發展到了這樣的階段,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,對勞動力的需求增長快于勞動力的供給,是一個可喜的現象,是收入分配整體改善的前奏。此外,普通勞動者工資上漲,或者說中低收入家庭收入的增長,解決的是基本生活標準的問題,而我們關心價格上漲,也是擔心影響普通家庭的生活,所以,實在沒有道理通過抑制這個群體收入的增長,去緩解通貨膨脹壓力。

  《南風窗》:在2008年兩會期間,《金融時報》的記者向溫家寶總理提問:中國是否打算放緩經濟的增長,甚至冒增加失業的風險,去應對通貨膨脹壓力?溫總理的回答是,我們必須在經濟發展和抑制通貨膨脹之間找出一個平衡點。食品價格,普通勞動者工資上漲和抑制通貨膨脹的關係怎麼看呢?

  蔡昉:正確地認識通貨膨脹的原因非常重要。既然當前物價是和中低收入階層收入改變有關係,而且食品價格上漲中由需求所拉動的這一塊,對農民也是有好處的,農民從中也得到了利益──並不是說農民從所有農產品價格漲價中都得到好處了,像生產成本推動的部分,得不到,但是完全由需求拉動這個因素是可以得到的。因此,當前物價上漲本身對農民是有好處的,也是城市或者農村打工者們,也包括農民自身收入增加的一個結果,所以它本身並不一定是一件壞事。所以,在這個時候,如果不管是什麼通貨膨脹、或者是什麼結構的物價上漲,反正它是貨幣現象,於是集中來一個完整的方案,然後讓經濟冷卻,結果經濟增長速度放緩,著陸太硬的話,就業就會下降,失業就會上升,城鄉居民從就業擴大中得到了好處又回去了。

  到時候,即使壓住了,或者沒有導致明顯的通貨膨脹,但是居民的收入在下降,而通貨膨脹其實怕的也就是中低收入家庭承受不起。

  那麼,我們要針對食品價格的問題去解決,增加供給。增加供給,改善流通環節都是可以穩定價格的,比如種糧直補,降低糧食流通環節的成本就是有效增加供給的政策思路。緩解食品價格提高的壓力,對農民、對消費者都是有好處的,都不會造成傷害。所以,從這個意義上說,“要防止務工收入過快增長,以作為緩解通脹壓力的方法之一”這個說法,一方面,它把務工收入和通貨膨脹聯繫起來,這是正確的,但另一方面,它的結論肯定是錯的,這個結論根本上還是方法論上的錯誤。記得前兩年吧,大家幾乎是一個共識,都講要給農民工漲工資,我記得李劍閣說,人為提高農民工工資的話,中國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優勢喪失得就會快,結果招來一片罵聲。其實,問題在于:誰給農民工漲工資?政府沒有辦法給農民工漲工資,政府只能給公務員漲工資,那麼給農民工漲工資只有市場供求關係。所以,當時官方的人士、民間的學者,人人都在講,應該漲,也沒漲成,後來勞動力市場供求關係發生了變化,出現了“民工荒”,這個時候,農民工的勞動力轉變為緊缺,結果工資普遍上漲,從2004到2007年,一年比一年漲得快,這是市場供求起的作用。現在又說不要讓它漲,說要“防止務工收入過快增長”,跟上次要它漲是一樣的,問題在于:誰不讓它漲?我相信政府也不會這麼做。

  所以,反過來說,我覺得最重要的是,即使在通貨膨脹壓力比較大的情況下,繼續保持城鄉就業的擴大,增加中低收入家庭的收入,甚至直接給困難家庭以補貼,實際上就能支撐一個相對穩定的食品價格。那麼,一方面,物價上漲造成的損失,通過就業和工資上漲可以得到補償,另一方面,農民也能持續從農產品價格上漲中部分受益。所以,真正的出路還是增加供給、增加工資,增加供給同時也增加收入嘛。因此,防止通貨膨脹的同時也要防止失業提高,防止經濟過熱的同時也要保持必要的增長率,這樣才能達到總理說的平衡。

  勞動力短缺使改革出現激勵相容

  《南風窗》:2008年是改革開放30周年,這30年來,中國的城鄉關係也在不斷調整。您是否能從制度變革的角度,來談談改革開放不同階段城鄉關係的變化?

  蔡昉:實際上,我們可以把中國農村改革開放30年分為三個時期。第一個改革時期,傳統體制已經走到盡頭,與此同時,中央解放了思想,準備讓農民休養生息了,因此實行了家庭承包制,改變了農業的基本經營制度,調動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。這是第一步改革。過去人們關注這一階段改革,主要著眼于解決激勵問題,提高了微觀效率。其實,它釋放出勞動力,並推動他們流動起來重新配置的作用也是十分重要和根本的。

  第二步改革,國家把主要精力放在城市的改革上面,實際上是忽略了農村。但是農村還要給自己找出路,最後主要出路就是勞動力轉移。換言之,農民說,我在承包以後,農業生產中的資源配置已經很好了,但是我富余了勞動力,這個時候國家也不會給我大量資金把勞動力配置起來,所以,我就開始走出去了。

  這時候,雖然農村流動勞動力與城市居民和地方政府不斷地進行博弈,但是不管怎麼說,勞動力市場管制還是越來越放蟆。因為勞動力流動本身還是雙贏的局面,城市發展、城市改革也需要這部分勞動力。總的來看,第二階段可以看作是勞動力大規模的轉移。

  第三階段,國家開始主動調整城鄉關係,調整改革城鄉既定的利益格局。為什麼呢?因為,第一,近30年的高速經濟增長,國家有了財力。那麼,有了財力的時候,如果方向清楚了,可以進行卡爾多•希克斯式改進──不像過去的改革叫帕累托改進,非得說沒有損失我才能幹。卡爾多•希克斯式改進,就是說有人可能有損失,但是總的收益大于總的損失,這個時候由國家來補償那些受到損失的。所以說,第三階段重建城鄉關係的核心,是國家開始用讓利的方式、用補貼的方式、用花錢的方式來進行自上而下的改革,包括新農村建設、兩個傾斜,包括實行各種各樣的社會保障項目等等。

  在這個時候,出現勞動力短缺對改革的意義就在于,國家想調整城鄉關係改善農民工的待遇、改善農村的狀況,然後縮小城鄉社會福利的差別,公共服務的差別,最後是縮小城鄉收入的差別。國家想幹這件事兒,而且願意拿錢,與此同時,勞動力短缺使得地方政府和企業也能夠接受這樣的調整思路──只有繼續改善這種狀況,才能夠得到充足的勞動力供給,才能保持持續的經濟增長,因此,改革成為一種激勵相容的局面。

 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,劉易斯轉折點的到來,再加上我們30年改革的積累,結果是城鄉關係的全面調整。勞動力的短缺,准確地講,劉易斯轉折點的到來,成為實現城鄉統籌的新制度變遷的一個必要條件。

  《南風窗》:實際上,戶籍制度改革也應當是統籌城鄉關係的一個部分。

  蔡昉:現在大家都在努力改革戶籍制度。媒體也特別愛報導這件事兒,一會兒說這個城市搞了,一會兒說那個省全省都搞了,我怎麼看也看不出來搞了什麼戶籍制度改革。後來我們就做了一些研究,分析了一下,結果發現,人們的意圖是好的,想擴大一些條件讓更多的人落戶。甚至有的地方索性就放得更開一些,歡迎落戶。但是,很快就發現,落戶怎麼了?想到這里落戶的目的是想得到社會福利、公共服務,給不了我,我幹嗎要落呢?你想給我,又給不起,最後有好多地方的改革停了,收回了,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我並不是說戶籍制度改革失敗了,但是,它暴露出一個問題,大家認識到戶籍制度改革的核心不在于人口登記的問題,而是城鄉之間的社會福利差別。

  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考察這個問題。一個是說,如果沒了這個城鄉公共服務上的差別,放開戶口無所謂,不會出現所有人都非要遷入的情況,也不怕蜂擁而至;另外一個角度就是說,如果給得起這個公共服務,就可以更大膽地放開戶籍。2008年的《政府工作報告》,已經用大量篇幅去講公共服務的平衡──把鴻溝弄得淺一點,也就創造了戶籍制度改革的條件。所以,2002年“十六大”以後的農村政策,這種新的調整城鄉關係的內容越來越多,總理目標十分清楚,核心就是通過多予少取,逐步填平這個鴻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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